要不要一起患上「詩集病」

總是對跟書本有關的故事感到興趣,這是職業病嗎?

不久前,我在一星期內看完美劇《安眠書店》(YOU)後,緊接觀看浪漫愛情韓劇《羅曼史是別冊附錄》,男女主角都在出版社工作,所以情節經常提及書籍封面設計、編輯、行銷、印刷、回收銷毀等做書流程。記得看到第七集時,其中一條支線是資深編輯奉組長(趙漢哲飾)希望幫助一名貧困詩人出版詩集,但出版社老闆認為詩集是賠錢生意,所以不贊成,就連出版社同事都說,奉組長患了「詩集病」——會讓出版社虧錢的病。

寫詩,同是身為專賣詩集的書店店長,我竟以為「詩集病」是描寫喜愛讀詩的人之極浪漫變形說法。因為真的太喜歡詩,喜歡到不能隨便拋棄,因而變成《戀人絮語》(Fragments d’un discours amoureux)裡的那種「執著」——肯定。戀人力排眾議,執意肯定愛情的價值。小眾詩歌猶如不被主流價值認可的戀人,但我們偏偏深愛,承諾不離不棄。而執著往往意味著一種困難的愛,愈困難的情感,愈是令人為之瘋狂,愈是令這種情感在人間更顯珍貴。

有些人,那表示不是全部

是的。我執著於詩,也曾執著「能夠持續寫詩」這回事,深信只有書寫是靠近詩的唯一方法。奇怪的是,我也願意與他人分享這份愛情,我甚至渴望他人能夠愛上這個戀人(詩)。然而,現實並非如此,對此波蘭詩人辛波絲卡(Szymborska)的〈有些人喜歡詩〉早就看穿這份愛情與生俱來的惆悵,她表達自己喜歡詩的浪漫與執著,兼具感性與理性的思考:

有些人——那表示不是全部。甚至不是全部的大多數,而是少數。倘若不把每個人必上的學校和詩人自己算在內,一千個人當中大概會有兩個吧。 喜歡——不過也有人喜歡雞絲麵湯。有人喜歡恭維和藍色,有人喜歡老舊圍巾,有人喜歡證明自己的論點,有人喜歡以狗為寵物。 詩——然而詩究竟是怎麼樣的東西?針對這個問題人們提出的不確定答案不只一個。但是我不懂,不懂又緊抓著它不放,彷彿抓住了救命的欄杆。

或許,全世界真的只有少數人喜歡詩,閱讀詩,出版詩,但這也代表了全世界還有大部人仍沒有接觸到詩,所以我們才要繼續喜歡,繼續閱讀,繼續出版。我還記得,奉組長被出版社老闆拒絕出版詩集後,他仍然抱著些許期待心情問男主角:「真的不能出版詩集嗎?」最後當然是得不到他期望的回覆。接著,我對著平板電腦流淚了,我沒有料到,奉組長跟著會如此憂傷地說:「這產業要滅亡了,因為財政困難而不發行,因為賺不了錢而不發行,感覺賣不出去而不發行,這樣下去,詩會死去的。詩會消失在這世界上的。」

我偏愛開書店的荒謬

若把這份悲鳴放到經營書店來看,不管是大型連鎖書店,抑或獨立書店,如果經營者同樣因為財政困難、賺不了錢、感覺書本賣不出去等因素,就放棄開書店的話,那我便在想,隨著網路書店崛起,電子閱讀持續衝擊紙本閱讀,所以實體書店也會在未來世界消失嗎?

執著。於是我就在寫這篇稿子的那個晚上徹底失眠了,我因為這個未知答案的問題而陷入焦慮,整個深夜我苦惱於如何把詩生活撐下去的各種枝節,漸漸我想到詩生活可能無法完成與讀者的「十年之約」,我想到那些很難賣出去的詩集,我想到我可能很快就要失業了。

更加執著,我換來更多焦慮的深夜我徹徹底底地醒來了,我在黑暗裡打開手機尋求光,我看到我自己寫:讀到「每一天的閱讀,都從黑暗開始」至「就從這一天起,我醒了」(零雨詩),不知道怎麼說,但我覺得安心了。安心一種黑暗,安心一種覺醒,安心一些詩,它安安靜靜,就能發光,引導人們。

不安時,焦慮時,恐懼時,就去寫詩,就去讀詩。我自己跟我自己說,不管財政困難,不管賺不了錢,不管詩集賣不出去,在我終究短暫的人生裡,我偏愛開書店的荒謬,勝過不開書店的荒謬。我要努力與詩生活,與親愛的讀者們,共同抵達那個約定的十年境地。

畢竟,我們沒有無病的人生,在悲傷與快樂的往復人生裡,其實每個人,及,每首詩都是有病的,那就撐下去,直至我們撐不下去。

文/陸穎魚(詩生活店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