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詩十年,經常覺得自己是不及格的詩人;從香港到台北,開了一家以詩為主題的書店,撐過一年,也覺得自己是不及格的老闆。或許,我們太多事情都在追求及格,所以才會持續失敗的飛翔。但是,還可以閱讀,那些詩呀,散文呀,小說呀——猶如柔軟善良的雲,讓我們在失敗的單調天空裡,顯得不那麼寂寞。

天空即是時間嗎?太陽升起,早晨知道肚子餓要吃早餐,月亮出來,夜晚知道疲累要抱著愛人熟睡,這些從天空延伸出來的時間觀念。然而,閱讀是什麼類型時間呢?閱讀——細碎、曖昧、斑駁的詩句又是什麼魔術時間呢?而我不時困惱,在這些奇怪狀態,在這些文學有用無用的問題,不時是在些些深色藍焦慮失眠的凌晨,眼睛緊緊閉著,大腦卻想著如何告訴別人,請你讀這本詩集好不好呀?它如此好看,不應該只有這麼少人知道它的呀。

嗯。都是迷路的人兒,我們,晃盪在愈來愈淺的灰色世界,無比艱難,無比憂傷,無比心痛,但還是想活下去。渺少地想要改變一些微小東西的形狀,想要輕輕地搬動一些名詞的刻板意義。我們期待找到出路,也相信遠方有光,於是讀書,讀什麼都沒關係,就讀你歡愉的,你悲傷的,你無知的,你百無聊賴的,等等等等。把那些文字像針線一樣,縫補到心坎裡去,到底便足夠溫暖肉身,足夠撐下去時間。

於是,在黑暗的那日,無法光亮的那日,我無法想像六年意味著多短或多長,我只能回到書店裡讀詩,救自己那軟弱的命。

〈圈起來〉零雨

我喜歡天下的書冊

在胸口湧動

老子莊子住在鄰近的村莊

蘇格拉底柏拉圖在等霓虹燈

蝴蝶飛出春天博物館

陶淵明李白蘇東坡一起喝酒

他們打架假裝爭吵只為了

把句子逼出來

曼德爾施塔姆策蘭班雅明

在下雪的夜晚

翻越通了電的圍牆一起

計劃逃亡與死亡

有時在101高樓有時在里斯本餐館

在世界的廣場在億萬的人群中

有一個人在呼喚

有一個人在回頭

往相反的方向——往人群

相反的方向

我就用筆把他圈起來

我就用心把他圈起來

文/陸穎魚(詩生活店長)